昔日从来yesterday Once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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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从来
yesterday Once More
——我看佘代科的三峡影像
文/黄一璜 Text by Huang Yihuang
 

        过去的三峡已经不复存在了,中国当代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徒发生在20世纪末的长江三峡流域,这一切都缘于三峡工程的建设。佘代科从1970年开始系统的拍摄三峡,那时,建设三峡还只是几代领导人脑海中的宏伟蓝图。
 
        佘代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三峡人”。他1945年出生于重庆市巫山县,后在湖北宜昌市读书、工作。三峡两岸山山水水,民风民情浸润着他的生命,滋养了他用影像的方式亲近三峡的欲望。1964年参加工作后,他一直在从事展览组织、策划与实施、绘画创作、图片拍摄与制作等群众文化、宣传工作,但40年间他做得最多的还是拍摄三峡。
 
一、
        佘代科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系统拍摄长江三峡自然和人文景观最早,也是拍摄时间跨度最长的摄影师之一。他1968年开始学习摄影,从此就将镜头对准身边的长江三峡。30多年来,他无数次徒步踏勘在三峡两岸,跋山涉水,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甚至坠崖差点送命。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未放弃过三峡的拍摄,始终用欣喜的眼光打量和梳理着三峡地区的沧桑变迁。
 
        几十年也许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是,了解中国当代社会政治经济进程的人都清楚,在佘代科拍摄三峡的这几十年中,中国社会政治经济形态经历了巨大的变化甚至激烈的动荡,他的拍摄当然也无例外或多或少地受到这些形势变化的影响。值得庆幸的是,他拍摄的焦点、取景范围始终定在了长江三峡。
 
        让我们来简单回顾一下1970年以来有关三峡的变化与佘代科的三峡拍摄。
 
        1970年12月葛洲坝工程开工,长江大兴水利工程的时代到来,这一年,佘代科开始系统拍摄三峡。两年后因工程修建质量不合格停建葛洲坝,直到1974年10月停工22个月后的葛洲坝复工,这是后话。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其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轰轰烈烈之中,政治运动高于一切,“高、大、全”的工农兵形象同样是当年属于宣传领域的摄影的主旋律;经济生产经过几年的停顿之后并没有完全恢复,生产资料和生活物质都十分匮乏,那是一个买任何东西都要凭票的年代,对三峡的影像关注除了感光材料的短缺和珍稀之外也并非毫无风险,但佘代科却时常悄悄地“潜入”三峡偷拍几张解渴,特别可贵的是他并没有陷入当时盛行那种注重宣传功用的带有强烈意识形态寓意的影像泥潭。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 1981年1月葛洲坝工程建设实施大江截流成功,7月第一台机组开始发电;1988年12月,葛洲坝工程全部建成;当许多人纷纷下海经商之时,佘代科并不为之所动,他依旧拍摄着身边的三峡,不仅一直坚守了下来,而且也没有被一度欣欣向荣的十足沙龙化的所谓“风光摄影”潮流所淹没。
 
        1990年代是三峡工程建设的重要时期,1992年4月3日七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决定将兴建三峡工程列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年规划;1997年11月8日,三峡工程实施大江截流……这个时期,拍摄三峡早已不是佘代科一人的行为了,全中国成百上千的人都在拍摄三峡,佘代科也在拍。但在这段时期,佘代科拍摄的三峡照片数量比以往多得多,更重要的是他对其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的关注也更为自觉了。
 
二、
        早先我也曾零星看到过佘代科的三峡照片,但直到2004年上半年我才有机会大规模地阅读他的三峡影像。
 
        佘代科30多年共拍摄了数万幅三峡照片,其中浓缩了他多年来对三峡自然和人文景观变迁的关注,这些照片不只是为三峡留下了宝贵的影像文档,也收藏了他对三峡、三峡百姓、三峡自然和人文生态的温情诉说。这批多年来实地拍摄的三峡档案,一劳永逸地把三峡地区原有水位时期的地理地貌、气候气象、人类活动的多种生存形态记录下来。尤其是有大量的镜头对准的是三峡地区的平凡、常态的场景。从时间上看,虽说这里最终与中国重大的社会政治经济事件发生了联系,但当地老百姓日常的生活依旧是按照固有的节奏和习惯进行着,并且场景中出现的人物都是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就空间来说,则多是日常的不能再日常的常态空间,这些三峡百姓的身形面影极为日常,几乎看不出“动乱”年代或者社会政治经济大变革的“激荡”,他们平静安详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们也随着他们朝前走。三峡地区不仅滩多水急,暗礁密布,而且河道水情变化无常,犬牙交错的礁石更使江水险上加险,行船、徒步都不容易,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定有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但三峡人学会了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并在这种为历代文人墨客歌咏泼墨的空间里默默地生存着,尤其是在他们的人生瞬间里凸现的是最最普通的三峡百姓历经岁月而不变的生存韧性。或许三峡人固有的某些简陋落后的生活方式会因三峡建设工程的完工蓄水而遭淘汰,但谁又能断言,画面里三峡人的生存韧性和朴素生存的旺健活力也会随之遭到历史的淘汰。
 
        如此佘代科就为三峡——这个特定空间中最常态的却极有具代表性的自然和人文生态留下了永久性的档案。说它“永久”,是因为其中大多数自然和人文景观,已经随着葛洲坝和三峡工程建设实施的大江截流蓄水而永远地沉入了江底,因而这批影像也就格外具有了不容置疑的人文价值,与其说它们是一份“历史的见证”,莫如说它们是历史之外的生命存根。
 
        历史总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在人类历史长河中,重大的历史事件能够改变历史进程,但是人类文明史则是由无数个人的无数个日常生活组成的,虽然它们只是不起眼的沧海一粟,佘代科拍摄的许多三峡照片,对于诠释历史,也许功用性十分有限,但对凝固那个时段那个空间里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尤其是其中个体生存的常态,以及自然与人的关系,引发出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对于那段历史以外的永恒人性的醒悟方面,却能产生出相当强烈的作用。
 
三、
        佘代科当年拍摄三峡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多国内外摄影资讯可供参考和借鉴,可贵的是他十分朴实地避免了墨守陈规或玩弄技巧,在今天来看,他的三峡影像也还是完全、冷静地写实,只保留眼前真实的一面,以自己对三峡里的各种景致与生俱来的敏感来定义三峡世界的人文和自然景观;但他同样忠实于自己的判断,云山、江面、沙岸、险滩、崖壁、白帆、小船、芦花、纤痕……都成了他深沉真挚的注视和倾情所规划的世界。
 
        从佘代科的照片的画面构成来看,密云、斜阳、雾气、江轮、扁舟、帆影、沙滩、礁石、峭壁、山峦、急流等都是一些常见的影像元素,但是他对这些影像元素和灰度的控制却相当自如,也恰恰是这些影像元素与我们一再相面。他对影像处理的这种“匠心”,让我们很容易误以为这样的摄影就是什么“艺术创作”。细究之下,其、实我们不难发现,这些照片的画面内容和影像语言分明不是我们看惯了也比较多见的那种“社会纪实摄影”,当然也不是宣传或者广告摄影,将它们归于表现性摄影(艺术摄影)也并不合适,人们十有八九会习惯地将其归类于那种定性模糊的“风光摄影”,其实这也不确切。在我看来,即便拍的是风光——自然景观——也还是记录性的(风光影像),尤其是,当一个地域的记录性自然景观影、、像被累计、沉淀了30年以后,再把它们放到历史的变幻莫测之中,这些自然景观影像难道不具有强烈的记录效果?自然和人文生态的改变通常经由自然自身的变化或者人类活动的影响。前者如若不是遭遇强烈的地震、突发的海啸、狂喷的火山、汹涌的山洪等“天灾”一般只会是一个十分缓慢甚至毫不起眼的过程;但是后者则不然,完全依人类活动(建设、战争、实验、人为灾难等)的强度和速度,而成为一个可快可慢的过程。照此看来,三峡地区所发生的自然和人文生态方面的变化就属于后者。
 
        比如,1997年11月8日,是三峡工程建设的一个关键时刻,这一天大江截流,随着水位逐渐地但却是空前地被提高到海拔185米,三峡地区原有的景观——相当一部分自然和人文生态也就被彻底地永久性地改变了。消失的不能再现,留下的只有影像,正是因为时间的沉淀,佘代科的这些 “三峡档案”,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三峡建设宏大的历史足迹之中的重要文献,尽管其中有浓重的抒情味道,但它们依然是三峡风物和世代三峡人孕育并薪火传承的三峡文化、人文精神的一次集中显影。
 
        显然,佘代科对于这些问题认识的改变需要经历一个过程。早在1973年佘代科就开始有三峡摄影作品入选全国摄影艺术展。正是这次入选极大地鼓舞了他对“艺术创作”的热情,也让他久久地被沉浸在这种“热情”的冲动之中,无暇顾及更不用说去厘清“艺术创作”和摄影记录的差异。长期的三峡行走,虽使他熟知三峡两岸草木、石痕、脚印、栈道……清楚三峡地区最大的石滩是清滩,知道清滩上留下了历代纤夫踏出的大量脚印和被无数纤夫的纤绳勒出道道纤痕的纤夫石,但当时空前高涨的“艺术创作热情”并没有帮助他更加留意这些生命的印记。真正令他对三峡摄影的认识发生重大变化是在1981年1月,当时葛洲坝实施了大江截流,清滩消失了,那些千百年来留下的生命印记也随之永远地离开了人们的视野!我们从他后期的三峡影像可以发现,那之后他开始意识到人文印记、人文影像的重要意义。当然,他当初并不知道这种影像及其坚守拍摄会是怎样的结果,但这种持续地针对一个地域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的关注,却成就了他数量庞大的三峡专题影像。正是这些影像帮助我们留下了对三峡的一些记忆。
 
四、
        人的记忆非常奇妙,需要凭借文字、物件或者别的什么来保持,其中照片已经越来越被人们所重视。尽管我们对同一个影像的认识可能不同,甚至完全相反——这当然会影响到我们藉此及彼的记忆。但有一点是毋容置疑的:影像正在被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用以维系许许多多稍纵即逝,或者已经消失的“过去”的某个空间里的人于物的记忆。因为,摄影具有一种对瞬间和永恒无于伦比的兼容性与把握能力。它能巧妙地将复杂的事件或情状以极为个体的形式截留下来,并创造出别的媒介所无法显示的经典物像!正是记录,能再定格我们对事件认识与判断的同时,概括出人类社会、人类生存环境、自然界不同时期的个性化风貌。
 
        我们也许敏感于自然界的江河湖水的涨落,草木的生长和衰微,花朵的孕育和盛开、凋谢,但我们是否也会留心自然界的变化和我们个人的情感与身心发展之间有着怎样的难以割舍又非常微妙的联系?是否也会留心那些因人为或者是非人为因素造成的自然生态、人文生态的改变,对我们今天和明天的意义与影响?佘代科的三峡影像或许能为我们解答这些问题提供一些线索。
 
        进入21世纪,佘代科虽然拍摄三峡的时间和照片的数量有所减少,但他并没有停止拍摄,依然关注着三峡大坝蓄水、发电以后上游地区自然和人文景观的新变化。同时,他也开始非常用心地系统整理30多年来拍摄的三峡影像,或许未来我们会有机会看到他更多令我们叹为观止的三峡照片。
 
        但过去的三峡,将永远只会留在照片和人们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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