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篆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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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忘篆刻缘
[湖北]  元辰

 


        80年代初的春风春雨,首先在北京细细密密起来。书店里有了旧版文艺书籍,演出与展览不断带来国外和全国各地的新鲜气息。历经十多年饥渴,我无意欣赏满城初绽的杨柳和渐渐艳丽的衣裙,迎着春风春雨,往来于各大书店与展览馆、演出厅,疯狂吞食十多年前就应该享用的精神营养。慢慢树立起一个目标:自修美学与文学批评专业,并以摄影、书法、篆刻为实验田。但成套的书籍还是难卖,名师又无人介绍,饥渴的心灵依然饥渴。

        1982年4 月随基建工程兵政治部宣传部刘子威部长出差太原,拜访他的战友、山西省轻工厅处长、书法家林鹏先生。饥渴的心灵向林先生敞开,林先生细心讲授了书法的章法、用纸、用笔、用墨,篆刻的章法、刀法、印才、印泥、钤盖,并当场书赠长豪行草作品一幅、钤盖篆刻作品6方。当要拜他为师时,他却微微一笑:“不可,不可。山西大学艺术系教授王绍尊先生,齐白石入室弟子,现退休在京,堪为尔师,我为引荐。”随后写下了教授在北京的住址。

        这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天,我带着篆刻习作,找到老人的家,谁知老人到王府井照相去了,只有女儿王含英在家。讲明来意,回答刚走不久。我从前门赶到万头攒动的王府井,一个个照相馆去找。不知道老人什么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就全凭缘分吧。终于在一家照相馆里发现一位穿白衬衣、拿草帽、留平头且须发斑白的长者,上前一问,果然是王先生。心情激动得不知所言。老人慈祥、随和,得知我的来意后,他连声说:“好!稍等一下,找个地方谈谈。” 北海公园,林荫道下的木椅上,我们并排坐下。老人简要问了我学习篆刻的情况,随即讲授学习篆刻的基本途径,告诉我应卖什么书、那几种印谱,从哪里入手临摹,怎样起印稿,怎样用刀法,怎样蕴酿和判断一方作品的气韵。一直讲了两个多小时。我要在公园里安排小吃,他起身说:“不必了,回家去吃。”我送他上了公共汽车,才依依不舍地乘车回白石桥路42号基建工程兵机关。

        那时我是一名副营职干事,每月工资84元,要养家糊口,卖了书、篆刻工具,再没有钱卖成型印石,也没有熟人卖到坩锅厂作原料的石料。探家时认识了西陵工艺美术社的一位朋友,便叫妻子卖了便宜的随型石寄到北京,自己加工成印章。业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学篆刻了。
 
        又一个星期天,我来到王教授家。他1958年从北京戏剧学校支援山西,在山西大学任教几十年,退休后回北京与未成家的女儿同住,熟人帮忙落实政策,才分到一套房子,居家十分简陋。虽然抗日战争时期他曾伺奉齐白石先生左右,跟随大师学艺,诗书画印俱得真传,但因长期偏滞山西,在北京声名并不显赫,生活实属清贫。女儿含英对此似有怨言,老人却安贫乐道。他看了我的习作,一一评点。嗣后又讲了许多艺界旧事,包括他迫于无赖,把白石大师题赠给他的共只拓了十五册的印稿偷偷买给荣宝斋,大师发现后用十五块大洋赎回,还赠予他等等,可惜时日久远,渐已忘却了。中午,又留我与他和女儿一起喝稀饭吃小笼包子。

        这年,中央决定基建工程兵成建制改转,我被批准正常转业。最后一次拜访老人,老人一方面为我很快能与家人团聚感到高兴,一方面有些不舍。他说搞篆刻的青年人不多,坚持不下来。他由于视力渐差,很少执刀,只作作画了。言语中深有后继无人之意。我想我只是爱好而已,既无承继大统的资质,亦无担当重任的毅力,便把话题转开,赠给老人一张我儿子的照片,他很乐意收下了。并告诉我转业后可随时来信请教。

        我转业后去信请教过一次,老人不仅回信及时,并对我寄去的印稿一一批点。后来因为不能坚持,没有新作向老人汇报,再也不好意思去信打扰,中断了联系。现在,我只能对着他在“文革”时期创作的《毛主席诗词篆刻37首》来猜想他当时百无聊奈的心境,对着他给我的回信来回忆那些面听教诲的时日。篆刻虽然没有成绩,学篆刻却使有幸结识了一位终生难忘的老人,从他那里吸取了做人的本分与力量。
 
                                                戊寅年二月于问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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